一条鱼。一条在溪涧里清修的鱼。

家的源头，就从那山巅里来，从绵延到天际的山巅里来。从山的灵魂里淌出，从参天大树的老根下渗出，哦，对了，还有从草尖上滑落的露珠，从天上飘落的云彩，甚至，还有砍柴大叔的汗水，采茶姑娘的山歌，渐渐地，涓涓细流汇成了小而欢腾的溪，成了鱼儿的家。

每天清晨，当朝阳将他的第一片金甲披上山巅，清修的鱼儿们便会在早起鸟儿的问候声中醒来。鸟儿们叽叽喳喳，讨论着山下的见闻，哪儿的花又开了，哪儿的树又绿了，哪儿的人们砍了树，哪儿的山坡种了茶……就像早间新闻一样，不用你自已去找，自已去寻，只要张起耳朵，天文的地理的时事的政治的，甚至街头的巷尾的花边的评论的，不一而足，只要你想听，只要你不觉得烦，都可以从见多识广、伶牙俐齿的鸟儿们那儿得来。

在溪的这一头，鱼儿在清冽的溪水里与柔嫩的水草间穿梭着打理完自己的鳞片，新的一天就开始了。

“咕咚！咕咚！”，几枚熟透了的浆果禁不住溪水的诱惑，纵身跃落，南方一年四季都不愁食物，但越是山巅处，食物越少，几枚浆果常就是一天的伙食。那些受不住饥饿的小伙伴们，早早地下了山，投奔衣食无忧的锦绣前程去了。鱼儿不想走，她知道山下的世界很精彩，但她不愿意终日泡在营养丰富却也饱受污染的河水里，或者因吃得过于肥大臃肿，成了人类餐桌上的美食。

用完早餐，在静默的溪石与细沙，还有浆果的芳香中滑行。这是鱼儿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，阳光透过高高的竹叶、穿过矮矮的灌木丛，圈圈点点，轻描淡写在溪面上，波光粼粼，光线被加工成片片的金飘带，在水面与沙石中划出曼妙的舞姿。鱼儿仿佛也成了阳光的使者，将鳞片一片一片地，精心染成金甲银甲，闪闪烁烁着将阳光折成五彩斑谰的光晕，映在溪石上，映在水草上，很静，很柔，很惟美。

在溪的那一头，溪水载着如舟的落叶，载着细碎的花瓣，载着老树的叮咛，载着老牛的哞哞叫唤，满含从容的笑意，与张开双臂，依依不舍的溪石作别，与挽紧衣袖，泪眼婆娑的水草作别，尔后，在阳光的护送下潇洒地转身，在这一叠溪的尽头哗然而落，化作朵朵晶莹的水花，投入另一叠溪流的怀抱。

驻足于斯，听一次，看一次，鱼儿的泪，便淌落一次。这戛然而止的一叠溪，是另一叠溪生命的延续。他以勇敢的纵身一跃，完成一次生命的迁徙。这是多么自豪而璀璨的瞬间。

驻足于斯，听一次，看一次， 鱼儿的泪，便淌落一次。迷恋山下精彩而放弃固守清修的伙伴们，选择了逐波而下，那纵身一跃的瞬间，纵然生命不至粉身碎骨，灵魂却已四分五裂。

回头，游回溪这头清静的所在。阳光，依然，溪石，依然，只是，日子更为静默，食物也越来越少，但鱼儿不在乎，因为在她心里，与那远离信仰的一跃相比，静默与饥饿也可以是温暖。

做条鱼，做条瘦骨嶙峋中老去的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