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

炎热的夏夜，没有一丝风。

开着车回家，将空调开到最大。虽已9：30，空气里凝结着的全是热气，街上仍车来人往，有袒胸露背的汉子，摇着蒲扇的老人，有放了暑假却无处怯暑的孩童，还有衣着另类发型怪异骑着摩托车呼啸着忙着四处兜风的小青年，在夜色下，汇成一股如热锅上蚂蚁躁动不安的避暑大军。

这是一个难以让人耐住性子的夏夜，连空气也随时可被点燃。这不，刚拐过西安街，车流人流就被堵在交叉路口，出事了。

开窗，探头，前方十几米处的马路中央，一个满头银灰的老奶奶侧躺在那，枯槁而肮脏的身形如一片落叶，她张着双臂，就像失足落水者在拼命而绝望的挣扎，然而，除了抽搐般的晃动、颤抖，她的身子始终没有移动分毫。

是一处交通肇事逃逸后的现场？是风烛残年病倒街头？还是赖着阻街乞讨的乞丐，或者是……一个疯婆子？

车流人流蜗般前行，喇叭声、叫声、骂声不绝于耳，10米，8米，6米，我尽着最大的努力，将车子尽可能地往路边靠，企图绕过这个是非之地。

在车头逼近老人身侧的时候，我的手心出汗，心里特别紧张，脑中闪过下车扶老人一把的念头，但这样的念头只是稍纵即逝，取而代之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、还有随时可能被缠、被诬落入种种麻烦的反诘。

忽然，一辆摩托车擦着我的车头呼啸而过，奇异的发型加上另类的装束，一看就知道是那些无事生非的“新生代”小混混，我吓得一个急刹车，心头狠狠地骂着。

车子在我面前停住，一高一矮两个小混混下了车，冲着身侧的老人走去，我忽然替老人担心 ，那扬起的巴掌，飞起的名牌鞋子，似乎已重重地落在老人的身上……哎，这群无法无天野性难驯的驴。

仅仅两秒种，两名小混混已走到老人身旁，他们一人一侧，弯下腰，伸出没有血色的白晰的手，没有丝毫的犹豫，他们附在老人耳边询问些什么，接着，小心地把老人扶了起来，矮个子的似乎手劲吃不住，索性用整个瘦削的肩撑住，握紧老人黝黑的手搭在他那件白色的T恤上。尔后，慢慢地，小心翼翼地，一步一步地向马路边上挪。

那一瞬，没有了喇叭声，没有了叫骂声，所有心急火燎的喧嚣与烦躁都似乎停止了，人们自动无声地让开一条路，抱以静默而复杂地驻目，还有少有的耐心的等待。

数十秒，在这热浪逼人的夏夜，一切因何而停止？

离开那个美丽的夏夜街头，我不知道，会有多少的在场者会因那一瞬的感动，与我一样彻底地失眠，一样辗转于那份愧疚的拷问，一样检讨着自已的伪善，一样充满敬畏地去重新发现、认识那些原来在我们眼里总是“让人忧心忡忡”的“小混混们”，生命里潜藏着的真，善，美。

那一瞬，擦亮了眼，擦亮了心。